主页 > W最生活 >我们十八年的伴侣生活,并不存在别人的眼光中 >

我们十八年的伴侣生活,并不存在别人的眼光中

2020-07-10


我们十八年的伴侣生活,并不存在别人的眼光中

相较于异性恋夫妻,我们可以当伴侣的时间不多,一週只有一个早上、一个下午与三个晚上,所以很珍惜仅有的时间,尽可能维护这属于自己的家庭时间。因为时间这幺少,我们都希望在一起的时间都是快乐的。我们会发展出很多让彼此都很快乐的相处方式。

我甫过三十岁生日后的第一个春天遇见目前的伴侣,至今已迈入第十八个年头,我们一週同住三天、各自回到原生家庭的晚上十一点我们一定通电话、一起上健身房运动、共同买房子、一起规划与準备老年生活。在异性恋婚姻历程中,我们也该算即将迈入空巢期的老夫老妻了。但在身分证上,我们的配偶栏仍写着「无」;报税时,我们都以「单身」名义申报;在同事眼中,我们都是「学历高到以致于眼光过高」的单身贵族。换言之,我们十八年的伴侣生活并不存在别人的眼光中,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在生活中彼此相互扶持、相互照顾的意愿与事实,只是我们必须随时注意别人不友善的眼光。

认识彼此的当年秋天,我负笈远渡重洋攻读博士学位,曾考虑要为新恋情放弃读书计画,但另一半告诉我:「我不要你为了我做出你以后会后悔的事,我会等你回来。」我知道他真的爱我。分离一学期如同三秋,相思让我们更确定对彼此的重要,那年冬天为了坚定四年因求学必须分离两地的远距关係,我们在旧金山的友人家中,不到十名密友的祝福下,自行举办婚礼。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一天。因为还没有向父亲出柜,最爱我、也最期待我结婚的父亲没有出席,知情的大姊曾经要阻止婚礼的进行,我回答说:「属于爸爸的婚礼,等他接受我们时,我会为他再举行一次。我的婚礼是个永远的进行式!」这才让大姊同意以家长名义出席我的婚礼。

婚礼后,我把结婚照片留在台湾的家里,让爸爸有机会「看见」。一年后的寒假,我回到台湾,一如以往般,早晨陪伴爸爸散步。出门后,爸爸从后面拍拍我的肩膀,告诉我:「恭喜你!」我佯装不知地问:「恭喜什幺?」爸爸说:「恭喜你结婚!」之后,他再也没说什幺。望着爸爸的背影,我不知道他度过多少无眠的夜晚,接受了他不曾理解的世界,只因为他爱我。

但是,祝福我不代表我爸爸可以全然接受另一半进入家庭中成为一份子。爸爸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位一百八十公分高的帅哥「媳妇」,每次家庭聚会,只要另一半出现,爸爸的表情与举止就不自在。我知道要住在一起兼顾原生家庭与我的同志家庭,对我仍是遥远的梦。取得博士学位返国任教,我们终于可以组成自己的家,但因为对原生家庭的照顾责任,我的生活只好一分为二,週三、五、日是我与伴侣的家庭生活,其余则是我回到原生家庭的时间。这样的安排是配合週三、五的规律运动时间,并让我与伴侣可以从週五晚上到週六下午有完整相处的时间,週六晚上我们各自回到原生家庭中当「好儿子」,我回家途中会採买一週的食物,週日早上会煮一顿丰盛的午餐,并把一週的菜準备起来。週日傍晚我与另一半会再度碰面,度过平静的两人世界,準备另一个忙碌一週的开始。

相较于异性恋夫妻,我们可以当伴侣的时间不多,一週只有一个早上、一个下午与三个晚上,所以很珍惜仅有的时间,尽可能维护这属于自己的家庭时间。因为时间这幺少,都希望在一起的时间都是快乐的。我们会发展出很多让彼此都很快乐的相处方式。我们彼此给对方暱称,那是从心底对彼此的珍惜,总是不吝于告诉对方「我爱你」。我们会在生活中玩游戏,当我开车去接他,只要他让我多等,他上车时我一定要他待会请吃饭,外加看电影。我喜爱大自然,所以对植物名称了若指掌,走在路上,我会教他记住不同植物的名称,并不定时的抽考。一方面满足我不能到野外的遗憾,另一方面,看到他逐渐进入我的自然世界,我也很高兴丰富了他的世界。

但这不代表我们之间没有拉扯。我的外务多,每次都会佔用到属于他的时间,我会希望他可以一起参与外界活动,尤其是同志运动,但他希望我们要有属于自己的时间,所以我总是在他的极限边缘,勉强维持对同志社群的参与。他是个城市男孩,喜欢看电影、逛街、看家电,而我喜欢到户外看山看水,为了妥协,我逐渐习惯看电影过週末,他也会偶而体贴地提议去外地泡温泉,让我透气。

走在公共场合,我们无法表达亲密,只能在电梯、停车场偶而消逝的瞬间,让对方知道你深爱着他。在百货公司逛街,常发生的景象是他遇见同事或客户,他会带着我躲的远远的;如果实在躲不过,我们会马上自动弹开,我会继续假装不认识他,继续往前走到不远处等他。

回到我们的家中,外界的监视并没有因此而不再存在。因为另一半没有对家人出柜,所以他家人不知道我们同住在一起,因此,为了不穿帮,我在家中从不接电话,以防他家人,尤其是他妈妈打电话来。为了维护我们同志伴侣家庭生活的存在,我必须成为隐形人。

过去十八年来,我都是以「好朋友」的身份出现在另一半家里。纯朴、踏实的劳动阶层家庭让他们对人真诚接纳,只是在催婚的同时,会说「为什幺王仔也不结婚」。以好朋友的姿态,我参与他们家庭的生活种种,也成为他们家庭的一员。

因为伴侣关係没有被承认,另一半买房子都是用个人名义,我无法参与。拜台北房价高涨之赐,我们以房价太高负担太重为由,找他弟弟一起三人合购第二栋房子再转手卖掉。对于外人的加入,他家人有些不安,我们还订定契约,明定「以后如果有一方不愿意卖,其他两方可以出资购买其所属的权益,第三者不得拒绝」。从他父母的角度,我是那个第三者;但从我们的角度,他弟弟才是那个可能不愿意卖的第三者。就在各自表述的情况下,我们第一次共同买房子。买第三栋时,另一半以「找王仔来分担房贷」为由,与我一起合购。于是,我们总算有了彼此共同的房子。

听起来,我们的同志家庭生活似乎很平顺,虽偶有状况,但都可以解决,没有遭到明显的阻碍。直到去年底另一半骑摩托车摔车,才惊觉到我们的伴侣生活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。那是一个週日的傍晚,我与另一半还有他弟弟约在101大楼碰面,见面时,我看到另一半精神萎靡,才知道他骑摩托车摔倒,造成手脚大片擦伤瘀血。他只回家换衣服就来赴约,伤口还没有清理。因此当下我与他弟弟决定先带他到医院处理伤口。进到医院急诊室,另一半要褪去衣服接受医生检查,在当下关係远近的排序下,这样亲密贴身的动作就由他弟弟代劳,我就一如在卖场遇到他同事一般,佯装外人走到旁边。儘管我心里关切另一半的伤势,但我不能参与,甚至无法形于言表,否则会引人疑窦。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,扮演一个外人的角色。等伤口包扎好后,开车带另一半与他弟弟回到我们的家。回到家中,我必须装作对这个环境不熟悉,一举一动还要刻意询问,装作是个陌生人。他弟弟贴心地继续照顾他,帮他用毛巾擦澡,而我仍只能是个关心的朋友。当告一段落时,我告诉他弟弟,可以在回家途中顺道带他去搭公车,于是一起告别后出门。在送他弟弟到公车站牌后,继续前行,直到稍远处才掉头回到家中,在没有外界监视下,以伴侣的身份照顾行动不便的另一半。

这件事情的幸运之处在于另一半只是皮肉伤,他还可以自行回家,如期赴约;但也正因为他的伤势不重,才让我惊觉我们伴侣关係的脆弱性。这样一个轻微的受伤,我做为伴侣去照顾另一半的机会与权利就被剥夺。只是小小的伤口包扎,我就已经如同外人,必须在外界监视下行礼如仪地完成一个外人应有的规範,在别人都离开后,我才能表达我对生命至爱的关心。如果他今天伤势严重,我可能会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人,甚至不会被通知。如果我因此错过与他最后相处与道别的机会,我不知道我将如何面对自己,并无憾地度过余生。

想到这里,惊出一身冷汗。我以为十八年忠贞的伴侣关係会换得异性恋社会对同志伴侣的尊重,但却发现只要你不是异性恋婚姻,你就得不到保障,即使是照顾另一半的权利,更遑论我们花费十八年所建立的生活世界。只因为我们不被看见。



上一篇:
下一篇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