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赶出院偷对温度计「动手脚」

2020-05-28


赶出院偷对温度计「动手脚」

文/张光斗(《点灯》节目製作人)


刀疤老张的由来


因过去从事记者缘故,曾经交往的朋友真是形形色色;光是会算命、有特异功能、具阴阳眼的就有不少。其中一位会看前世今生的相命师说,我的前世是个杀人无数的武将,所以等了九十年,今生才能排上队,得以再世为人。当场,我觉得太过夸张,想大笑,但还是忍住了,我怕相命师恼怒。

事隔多年,学了佛,明白因果相随的道理。一日洗澡,摸到肚皮的刀疤,忽然有了想法:如果我那两条超过十公分,状如蜈蚣般的刀疤,是我为前世罪业所付出的承担,我,心悦诚服。

想起初三那年的寒假,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,中了邪似的我,借了电影《夜半歌声》的原声版唱片,反覆的一听再听;母亲骂我,快过年了,不要再听这种触霉头的歌了,我却仍闷着头的听,就是爱听。


赶出院偷对温度计「动手脚」


▲和村里的朋友打羽毛球,突然肚子痛却没管它,过一晚疼痛变得更加严重。(示意图/取自免费图库Pixabay)

隔天下午,与村里的朋友打羽毛球,虽发觉肚子隐隐作痛,却也没理它;过了一晚,疼痛加剧,我乖了,躺在床上闷哼了一天;下了班的父亲,带我到街上的小诊所看医生,被诊断为感冒,开了一服药就回家。半夜,起床小解,肚子突然像是有几把刀子在剐、在刺、在割,我顿时大声叫喊了起来;全家人都惊醒了,父亲火速前往隔壁村子,将罗叔叔挖了起来,驾着他的吉普车,赶紧送我到省立台中医院急诊。

三更半夜的,没有医生应我,护士只是让我吊上盐水瓶。熬到上午上班时间,医生终于来了,诊断出我得了盲肠炎,要火速开刀。

半身麻醉,先往脊椎打麻药,极痛,如扁钻插入,我大叫;手术随后进行。或许麻药尚未发挥作用,也或许剂量不够,从医生用刀开始,到剪刀伺候,我全都有知觉,那种痛,只能在小说中才找得到形容用语。我不断哀求医生,赶紧做完手术吧;我不断询问医生,不是说快好了吗?为何老是在切、老是在割?终于,我痛到失去了知觉(事后才知,医生担心我休克,临时决定做全身麻醉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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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半夜痛到大叫送医后被诊断是盲肠炎,必须马上开刀。(示意图/取自免费图库Pixabay)

醒后我才知道,因拖时太久,盲肠已经破了,导致脓水流出,转成腹膜炎。之后几天母亲每天帮我炖鲈鱼汤与鸡汤,帮我补身;父亲在病床边打地铺,连除夕夜都没有回家。

我担心模拟考又到了,原本功课就不好,这下恐怕落后更多,巴不得赶紧出院,回校上课。护士定时来量体温,让我夹在腋下,就去忙其他病患,稍后才会回头记录我的体温。等着等着,觉得无聊,我就先偷看体温计的温度,发现温度高的话,就偷偷抽出甩了甩,让数字回到三十六度;护士不疑有诈,还直夸我的数字很安全。

如此这般,过了一星期,我神不知鬼不觉地缔造了所有的完美数字;医生宣布我可以出院了,全家人都替我高兴。出院当天的一早,父亲去办出院手续,我兴沖沖地到卫浴间刷牙,刷着刷着,忽然觉得腹部有异状,低头一看,发现伤口崩开来了,有脓血渗出。

这下出不了院,又得开始打消炎针。偏偏我对盘尼西林过敏,医生必须改用更昂贵的消炎剂。但说也奇怪,我的体温如上下班似的,每天上午发烧,下午退烧,十天下来,一成不变;医生再也无法忍受,通知父亲,我必须再次开刀,清洗腹腔。这一回,医生没有再让我受罪,一开始就做全身麻醉。事后,父亲说,他先是在病危通知单上签字,然后被医生叫进手术室,看见我如待宰杀的鸡鸭一般,整个腹腔的器官都被掏出来清洗,腹腔内空空如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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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第二次开刀父亲先在病危单上签字,被医生叫进手术室看儿子腹腔器官被掏出来清洗。(示意图/取自免费图库Pixabay)

麻醉还未完全消退时,我隐约听见母亲在耳边啼哭,我居然安慰母亲说,刚才有一个全身白衣的人来看我,在我腹部轻轻抚摸,好凉好舒服,比绿油精还要清凉,说完又沉沉睡去。母亲说,是观世音菩萨来过了,她每天都到观音庙去替我祈福祷告。

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,我那新开刀疤的底部,多出了两个造口,每天上午与下午,必须各清洗一次。那是一根铁丝绑了药棉,要插入造口几次,将腹部骯髒的血水清除掉。那是仅次于首次手术的痛楚,我咬紧牙关,双手死命抓着床沿,汗珠不断由额头滴下。我心底明白,这些教训,我自己起码要承担大部分的责任,谁让我吃了熊心豹胆,私自窜改自己的体温?不过,我的忍耐,也换来医生对我的讚美;医生对父亲说,你的儿子很能忍,比另一个同年龄,住头等病房的男孩子强太多了;父亲于是偷偷塞了一百块钱到我枕头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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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生病期间母亲心急如焚,到庙里祈祷儿子能早日康复。(示意图/记者林世文摄)

说也奇怪,第二次手术后,我对盘尼西林忽然又不敏感了,可以用药了;护士每天量体温,不敢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,一定亲自确认数字后,才去看视下一个病患。等我可以下床后,开始巡视我们那间大通舖的病房,里头有被锅炉爆炸烫伤的,有被车撞的,有拿掉一半胃的只不过,他们都没有我「出彩」,一个盲肠炎,居然动刀两次,住了一个月的医院,还在肚皮上留下了直线以及斜向的两大条刀疤。

出院后,我得定时回去换药,医院里熟识的护士跟我说,我的命很大,当时只要一个小小的併发症,我很可能就小命不保。她又说,我的父亲闷声不吭,人很客气。母亲很厉害,先是跪地求医生,一定要救她儿子;见医生没回答,竟然翻脸恐吓医生,说如果她儿子有个三长两短,她也不要命了,要跟医生拚命。护士小姐叮嘱我,长大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父母才行,我自是拚命点头。

出一个月吧,我的主治医生因摩托车事故,当场往生。母亲得知后,频频念着观世音菩萨的圣号,责怪自己当时不应该对医生说狠话。

五十年前所发生的事,至今依然历历如绘,每个细节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如今,刀疤老张已逐渐步入晚年,对于命运的体会,与年轻时自然不同。如果我前世真的有过杀人如麻,这一生,被刀剪荼毒一番,也算是对那些曾经被我伤害过的受害者,有了实质上的忏悔与罪赎。

*本文摘录自《发现人生好风景:拥抱今天的理由,留心就会看见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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